
第9章 山哥往事
不出颜辉的意料,四叔主动提出提前履行合同、提前给林场打钱后,林场是很愿意的。
木材价格一切按照合同来,而且运费还给免了两车。不仅如此,堆场的木材也可以优先挑选。
“小辫子”等人起床的时候,已经到了吃午饭的点,他们几个也有一辆车,这几位起床之后就下山了,应该是去吃东西去了。
这个时间段,解放卡车已经上了山,开始搬运木头了。
颜辉这个时候是真的佩服四叔!
这就是做生意的人,做好了决定,那就全心全意地去做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他难以想象,从昨晚到现在,四叔不知道协调了多少资源!
不要小看了“中午开始搬木头”这件事,这里面需要协调的事情可太多了。这解放车可是只管着把木头拉到火车站,其他的一概不负责的,包括卸货都不管。
四叔人在外地,遥控指挥这么多事,可真是不容易。
用山哥的话说,这第一批货,那是百分之一万不会有问题的,所以这车压根没检查,早早装车,二人开着车,跟着解放车就奔向货运火车站。
到货运站这里之后,颜辉大概也参与了一下木材送往火车站的过程。这个过程挺麻烦,不过四叔已经安排好了,他们来主要是找合适的吊车卸货。
“今天一共是四车货,正好能装两个火车皮,”山哥和颜辉说道,“你抓紧去买点吃的,别舍不得钱,大饼卷肉啥的都行。拿着我们路上吃,一会儿跟着这俩卡车接着上山。”
“好。”昨天山哥给的50块钱颜辉还没花,他跑着就去了货运站门口附近,买了四个大酱肉包子。
真香!
自己也一定有一天,可以肉包子自由!可以随心所欲地吃肉!
...
回来后,二人跟着空车回了林场。
为了防止小辫子等人发现,他们把车停在了距离林场三四百米的地方,走着回到了林场。
回来的时候,遥遥可以看到小辫子等人在堆放木头的区域看着解放车装车,不知道在聊些什么。
二人是不担心的,林场是不会主动告知客户的情况的,林场又不傻。
装车这件事,林场自己就可以做,他们这里有吊车。一般装木头的时候,买家都会派人在这看着,以防木头有瑕疵,但第一批货确实没必要看着,所以他俩就在外面等。
等到解放车下了山,山哥开车这才跟了上去。
小辫子等人看了一圈,感觉这车和昨天的一样,应该是林场自己往山下的仓库转移,不然不可能没有买家跟着,也就放下了心,接着回去打牌了。
他合同也签了,而且据他所知,另一个拿货的人要四天后才拿,他后天就开始拿,好货肯定他能优先挑。
...
颜辉二人忙到了下午三点多,山哥提出要去喝点酒,被颜辉拦下来了。
“我车技你还不知道?我最多喝半斤,一点不耽误事。”山哥有些不喜。
这个年代,大城市可能还有抓酒驾的,这边根本就没有酒驾这个概念,很多司机不喝点酒都觉得开车不顺畅。
“山哥,要不我们买点酒回林场喝?”
“那边怎么喝?连个小馆子都没有!”山哥有些不高兴,“没事,我就喝半斤,还有,不用你花钱。”
颜辉这下子可就真为难了,他其实也没有什么酒驾的担忧,他不懂这个,他只是担心误了四叔的事情。
而且山哥其实是挺凶的,要是喝了酒,谁知道能喝多少啊。
颜辉昨天给山哥点烟的时候,把那盒烟给了山哥,他兜里还有一盒,于是拿出来拆出一根,拿着火柴给山哥点烟,接着,这盒烟也给了山哥。
本来山哥觉得,这次自己带个小屁孩出来,一切都是自己决定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但是相处下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。
这烟一抽,他根本不好意思和颜辉说硬气的话,哪怕他能打过10个颜辉。
颜辉也不说话,不给山哥发作的机会。
山哥气的牙痒痒,但还是哼了一句:“买只烧鸡,回山上喝!你陪我喝点!”
“行,山哥,我陪你!”颜辉立刻把话接了过去。
别看他小,他初中的时候就喝过酒,而且酒量还可以,他初中的时候可是极淘的。
不容山哥反悔,颜辉立刻跑了出去,找了商店买了一瓶北大仓。
这酒看着像一个小奖杯,上面还写着“荣获轻工部优秀产品奖”,在本地挺有名。
买了烧鸡、猪脸还有一些花生之类的零食,颜辉这才上了车。
“行,没少买,”山哥看到这些吃食,满意地点了点头,但是看到酒只有一瓶,就有些不高兴了,“这酒一瓶咱俩怎么喝?”
“山哥,我这还是小孩,我少喝点。”
“你哪里像个小孩,我看你比猴还精!再去买一瓶去。”
“说好了半斤不是?”
“山下喝半斤,那是得开车,去山上又不开车,一人一瓶不碍事。”
“山哥啊,这几天最关键,我们还得藏着掖着,等过了这两天再说行不?”颜辉虽然是示弱的语气,但是神色却有些坚决。
“算了算了,”山哥也不说啥了,启动了车子,然后问道,“对了,给你的50块钱够吗?”
“够了,还有17块钱。”
“行。”山哥挂上档,“你小子。”
“山哥你可真别怪我,我是怕啊。我四叔这次改变决定,应该冒的风险还是不小的。”颜辉解释了一句。
“你不用和我解释,你以为我真不懂?”山哥哼了一句,嘟囔着姓颜的没一个好东西。
开着车,山哥点了一根烟,突然想到了什么,问道:“对了,你这还剩17块钱,你买烟用的不是我给你的50?”
“请山哥抽个烟我还是请得起的。”颜辉道,“不过山哥你记得把烟藏好,别一会儿再遇到检查火种的,再给收走了。”
“他想得美!”
回了山上之后,山哥也不想回住处,那地方又暗又臭,根本不适合坐着喝酒。
他俩干脆就去了小卖部。
小卖部那些人还在打牌。
山哥也没消费,拉了一把椅子两个马扎,就和颜辉坐着吃喝了起来,老板看都没看他俩。
就一瓶酒,两个人喝,山哥是有数的,他正好也看看颜辉的酒量。
小辫子看到山哥,还打了个招呼,山哥客气地问他们要不要吃点喝点,那边说不用,晚上下山吃。
山哥笑着说那行。
不知道为何,山哥此刻看到小辫子的时候,心里有了一种别样的优越感,这种优越感来自于信息差,来自于“我知道你却不知道”,这让他心里挺爽。
他甚至有些瞧不起对方:天天在这打牌,何必在这里待着呢?还不如去山下玩得了呗!
山哥此刻绝不会承认,如果没有颜辉,他其实也是来这里喝酒打牌的那批人。
颜辉怕自己聊错了什么了,想了想就聊起了车。
山哥懂车、爱聊车。
在这聊车肯定没毛病。
其实他俩聊啥,打牌的那些人根本不会注意。
一开始,小辫子也分出精力往这边认真听了几句,听着这俩人聊车,也就再也没有关心了。
这一聊,山哥给颜辉讲了一下他的一些过往。
山哥以前蹲过大狱!
山哥没有提自己是因为什么蹲过监狱,但是他所在的监狱就在长春,和他一个号子的,有一位一汽的工程师,因为手脚不干净进来了。
这位工程师虽然手脚不干净,但是技术其实是没得说的,负责整车组装后的测试。
山哥蹲了三年大狱,完全没摸过车,但是听这个哥们讲了整整三年!
这年代的汽车都没多少线束,说高科技也主要是材料和精加工,原理上其实并不复杂。
没上过几年学的山哥在半年后都敢说自己是专家了,更何况三年。
出了监狱之后,山哥就先是找了一家汽修店工作。
上手就会!
只是可惜,因为山哥的特殊背景,几个月后,当汽修店老板得知山哥蹲过大狱,委婉地让他走了。
至于他后来怎么跟的四叔,山哥也没提。
颜辉喝半斤酒没什么大问题,但也有点感觉。
昨天见过狼,他知道晚上喝了酒更不能乱跑,在这喝酒慢慢吃,这点吃食俩人吃了两个多小时。
吃完,他俩就直接回去睡觉去了。
...
接下来的几天,山哥每天给四叔打个电话,而四叔甚至会让颜辉接电话沟通一下。
第四天的时候,四叔甚至夸了颜辉!
据四叔说,木材价格已经开始涨了,如果仅仅是有合同,明天再要货的时候,林场肯定会有其他要求。
1995年年初的木材上涨,并没有很剧烈,只是最近几年发展得快,每年总会涨涨价。又恰逢“禁伐令”的消息和采伐季的结束,小幅度涨价是必然的。
“好好干,”四叔鼓励道,“小辉,你在那边我相信你,等四叔给你发红包!”
不知道为什么,颜辉觉得四叔现在状态有一点点激动,倒不是高兴的激动,而是压力有些大的感觉。
四叔已经压了快30万的货了,而且四叔现在还没见到货,所以心里肯定是有压力的。火车车皮运货起码得四五天,现在的货全在路上。
这时候,小辫子等人也开始运货了,但是林场临时提了要求,说的理由是柴油价格上涨,运费要增加,不然就自己找车来运。
这一幕颜辉看在眼里,也是有些想笑。小辫子等人,这几天可是赢了林场的人好几百块钱了,也不知道咋想的...
算了,不评价别人。
颜辉和山哥踏踏实实地做着事,这几天,他对于原木的理解比之前透彻多了。
原木可没那么简单,要想知道原木的质量,第一要看树种,这个是根本。
不要觉得树种能一眼鉴别,这里的原木都是一节一节的,挂羊头卖狗肉并不是不可能。昂贵树种里面夹杂着几根便宜的、颜色相似的木头,眼光差的根本看不出来。
确定树种之后,第二就是看直径、长度、弯曲度、树皮损伤、裂缝、虫害、病斑、树节。
树节是必须检查的,大树节直接影响木材的加工。
第三要看水分含量。
这里的木材都是这个冬天砍伐的,水分含量倒不怎么需要检查,但山哥还是给颜辉讲了讲这里面的鉴别方法,主要是看颜色、手感、重量。
山哥跟着四叔好几年了,当然不只是懂车。
也就是忙了这么四五天,二人就闲了下来。
四叔那边已经彻底没钱了,所有能动用的资金已经全部用上了,得等到一周以后,所有的货物都到了,四叔把货出掉,才能继续采购。
这几天四叔的压力肯定是不小的,但是这就跟颜辉没什么关系了,他确实可以休息一阵子了。
忙完之后,山哥开车下山喝酒,颜辉根本不过问,甚至他还见过山哥领了个大姐,他也没多问一句。
山哥给颜辉的钱不算多,但也够花。
这几天,没事做的时候,颜辉还去了几次木帮那边。
他知道,木帮的采伐季还有三天,三天后木帮的人、该回家的回家、该下山的下山。
就是不知道王伯今年去哪里。
颜辉当然知道王伯往年都一定有安顿的地方,但是今年王伯的脑子比往年还要问题大一点,还是要更注意一些。
木帮这些人,大多数比较直,他们觉得颜辉这个小伙子不错,那就是真当自己人,没有什么“考察”的过程。颜辉每次来,都给老伯们带烟,虽然都是便宜的烟,但是依然能让大家很激动。这个时候,是木帮所有人最缺钱的时候,等三天后结了帐,这小卖部能一天内被清空。
颜辉是很细心的,他发现小卖部这几天都在备货,很显然是有经验。
木帮门口的两条大黄狗,已经和颜辉很熟悉了,颜辉每次来,也给它俩带点东西。上次吃烧鸡剩下的骨头,颜辉都给它们留着,一来二去,这两条狗都可以随便摸,这样的小日子也挺舒服,颜辉甚至有些担心,等木帮的人都走了,自己在山上没事干,到时候该怎么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