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蚀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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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疑心

雪水煮茶的咕嘟声第七次响起时,暗林生闻到了腐坏的松脂味。

她正用银针挑去梅子酒里的浮沫,玉长老忽然按住她手腕:“这坛酒该埋在南墙根。“老人指尖金针在坛口刻下巽卦,冰晶顺着纹路攀附而上——这是要借地气镇住酒中的寒毒。

暗林生抱着酒坛推门而出,月光将枯枝的影子拉长成箭矢形状。她弯腰刨雪时,后颈疤痕突然刺痛,余光瞥见树影间闪过两道白练。

“叮!“

两枚透骨钉撞在她及时翻起的酒坛上。暗林生旋身掷出三枚冰针,却见偷袭者竟是白日里卖炭的老翁与村妇。老翁手中炭篓炸开,数十只淬毒铁蒺藜暴雨般射来。

“踏坎位!“玉长老的传音混着破窗声而至。暗林生凌空翻跃,靴底擦着毒蒺藜掠过,腰间飞刀已滑入掌心。村妇袖中甩出的软剑缠住她脚踝的刹那,飞刀脱手划出弧光。

利刃入喉的闷响惊飞夜枭。暗林生怔怔望着村妇喉间绽开的血花,飞刀尾部的梅纹正与她发间银簪同出一辙。这是十二岁生辰时,玉长老亲手为她打的兵器。

“发什么呆!“玉长老的鹤氅卷走老翁的毒烟。暗林生被拽着后领摔进屋内,掌心还沾着敌人温热的血。

篝火噼啪作响,玉长老往她手里塞了块炙鹿筋:“武盟的探子,扮了三个月卖炭人。“老人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方才死的不过是两只蝼蚁。

暗林生盯着飞刀上的血珠:“他们喊我‘血谷余孽’...“

“江湖浑话也当真?“玉长老突然剧烈咳嗽,指缝溢出的血在衣襟晕开梅印,“若你是血谷后人,为师何须...“话未说完便昏厥过去。

暗林生抖着手去探他脉息,惊觉师父体内竟有七种相冲的剧毒。她翻出《血髓经》残页,按记载割腕取血混入药汤——古籍说药人体质可解百毒,虽不知真假,总得一试。

喂药时瞥见师父怀中滑落的绢帕,帕角绣着歪斜的“林“字,与她幼时襁褓上的纹样如出一辙。暗林生忽然想起村妇临终时的口型,分明是“玉清宫主...“四字。

五更天,玉长老在梅子酒香中苏醒。暗林生正缝补那件染血的鹤氅,状似无意道:“师父可听过‘血谷遗孤’的传闻?“

“不过说书人编的戏文。“老人将青铜药鼎架到火上,“二十年前血谷覆灭,连只耗子都没逃出来。“

“若真有余孽呢?“

“那便是武盟失职。“玉长老搅动药汤的手稳如磐石,“就像昨日没打死那只偷酒的老鼠。“

暗林生捏断针线。师父总能把真相裹进玩笑,正如他总假装不知——每当他毒发昏迷,总会含糊喊着“阿萦“。那是《血髓经》首卷记载的名字,血谷最后一任谷主的名讳。

晨雾漫过窗棂时,他们踏上采集雪蟾的道路。暗林生故意落后半步,见玉长老的脚印深浅不一,分明是余毒未清却强装无恙。她摸向怀中染血的绢帕,决心今夜要翻遍师父的药箱。

未时三刻,雪洞深处传来异响。暗林生弯腰去捉雪蟾时,洞顶突然砸下个铁笼。玉长老的金丝线慢了一瞬,只来得及将她推开半步。

“果然是你!“铁笼中蜷缩的少女抬起脸,眉间朱砂痣与暗林生镜中模样九分相似,“武盟用三十年阳寿逼我扮你,没想到...“

玉长老的冰针封喉快过话音。暗林生却已听清最后那个“姊“字,飞刀脱手钉入冰壁,刀柄梅纹正对着少女心口。

“幻术罢了。“玉长老焚化尸身的动作娴熟得令人心惊,“武盟的移魂傀儡,专攻人心弱点。“

暗林生握紧新捕的雪蟾,毒腺液体滴在冰面蚀出小孔。她忽然看清冰壁倒影里的自己——那双眼眸的琥珀色,与师父药箱底层画像里的女子一模一样。

归途遇暴雪,师徒俩宿在猎人小屋。玉长老昏睡时,暗林生终于翻开他从不离身的药典。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半幅婚书,新郎名讳被血污遮盖,新娘赫然写着“玉萦“二字。

“别看。“玉长老梦呓般的呢喃惊得她摔了书册。老人翻个身,露出心口淡至透明的梅印:“阿萦...药鼎...“

暗林生将婚书塞回原处,往药汤里多添了把赤阳丹。她摸着颈间狼皮护腕,忽然希望自己永远解不开这些谜团。当第一缕晨曦穿透窗纸时,玉长老正将梅子酒埋进南墙根,哼着她幼时常听的安神曲。

晨雾裹着梅香渗入窗棂时,暗林生正用狼皮护腕垫着药罐。玉长老往陶锅里撒了把雪莲子,忽然哼起段陌生的调子——那旋律竟与婚书边缘的血纹走势暗合。

“师父唱的是什么?“

“《采薇》的古调。“老人搅动药汤的手顿了顿,“你师娘从前...“话音突兀断裂,铁勺与锅沿相撞发出清响。

暗林生假装没看见他发颤的指尖,低头去剥新采的松子。果仁丢进药汤时溅起的水花,恰巧遮住眼角泛起的酸涩。她知道“师娘“这个称谓,在过往十四年里从未出现过。

午后的雪原闪着碎银般的光。玉长老教她辨识雪层下的毒菇,枯枝在雪面勾画的图谱,却与《血髓经》缺失的第十九页隐隐呼应。暗林生故意踩错步法,看老人急得扯断三根银须,那些许鲜活气才让她心安。

暮色将至时,他们寻到眼温泉。玉长老背过身去煨药,哼歌的调子比温泉更暖三分。暗林生浸在暖流中,腕间血管纹路随水波舒展,恍惚间竟显出“玉萦“二字。她猛地沉入水中,再浮起时,只见师父正用金针在冰面刻梅——正是她飞刀上的纹样。

夜宿岩洞,玉长老将鹤氅铺成床褥。暗林生装睡时,感觉枯瘦的手指拂过她发间,系上条浸过药酒的银铃发带。“当年你师娘...“老人的呢喃被风雪吞没,唯有发带上的赤蝎刺青在暗处泛着幽光。

五更天,暗林生被雪鸮的啼叫惊醒。玉长老正在洞外练那套残缺的巽风步,心口梅印淡得几乎透明。她握紧装着药血的玉瓶,突然希望这瓶永远送不出去。

“尝尝这个。“老人抛来块琥珀色的糖,内里封着朵赤焰梅,“用你昨儿采的蜜酿的。“甜味在舌尖化开时,暗林生忽然看清糖块里的梅瓣脉络——分明是缩小版的药王鼎纹路。

他们沿着冰河前行,玉长老的咳嗽渐被鹿筋药效压下。暗林生数着师父新编的毒草歌谣,在第七首时终于听出旋律里的破绽——每段结尾的颤音,恰是“玉萦“二字的南疆发音。

黄昏时分,暗林生“失手“打翻梅子酒。玉长老慌忙去接酒坛的模样,像极了当年抢救药炉的笨拙。酒液渗入雪地的形状,恰是她梦中见过的血谷图腾。师徒俩笑闹着追打三只雪貂时,谁都没低头看那渐渐浮现的图腾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