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御前

鲁智深一脚把门踢开的时候,燕青正坐在天井的石凳上擦那把短刀。刀刃已经擦了三遍了,他其实只是在等。

“燕小乙!”鲁智深的声音比脚步声先到,“洒家来了!”

后面跟着武松。头陀还是老样子,铁箍束发,腰间挂着一对戒刀,进门也不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下头,然后靠在门框上,灰色的眼睛扫了一遍院子。那目光在墙角的酒坛子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朱贵抬头看了他一眼,继续埋头洗酒缸。

“和尚,你怎么来了?”燕青放下刀。

“宋哥哥让洒家来的。说明天是你大事,得有人压阵。”鲁智深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石凳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,“武松兄弟也是。他从楚州赶过来的,走了五天。”

燕青看向武松。武松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但说了一句话:“高俅欠林冲的,也欠我的。”

鲁智深在厨房里翻了一阵,没找到现成的饭菜,只找到半坛酒和几个冷馒头。他也不嫌弃,把馒头掰开泡在酒里,大口大口地吃。一边吃一边问燕青证据准备得怎么样、宿元景靠不靠得住、高俅会不会提前得到消息逃跑。燕青一一答了,说高俅跑不了,禁军是调动了,但宿元景的枢密院已经派人盯住了太尉府,高俅敢动私兵就是造反,他还没那个胆子。

“明天几时?”武松问。

“卯时。早朝。宿太尉会在御前递交弹劾状,我和林教头随同入宫作证。”燕青说。

鲁智深放下酒碗,忽然正色道:“小乙,明天在皇上面前,你怕不怕?”

燕青想了想,没有逞强:“怕。但不是怕高俅,是怕皇上不听。所有证据摆在那儿,铁证如山,但如果皇上闭着眼睛说不信,那再铁的证据也是废铁。”

武松靠在门框上,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,另半边隐在阴影里,看不出表情。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自言自语:“当年我在阳谷县杀西门庆,也是铁证如山。人证、物证、供词,样样俱全。结果呢?知县收了西门庆家的银子,当堂把状子驳回来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信公堂。”

鲁智深把酒碗往石桌上重重一顿:“明天不一样。明天是在皇上面前。皇上再糊涂,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睁眼说瞎话吧?”

没有人接话。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远处汴河上的画舫歌声隐隐约约飘过来,唱的还是柳永的词。

第二天,卯时。

天还没亮透,东华门外已经站满了上朝的官员。朱紫青绿各色官袍在晨雾里影影绰绰,像一排排没有面孔的木偶。燕青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,站在宿元景的轿子后面,手里捧着一个木匣。木匣里装着他花了数月收集的全部证据——高俅与漕帮的往来信件、王寅手抄的童贯账册、林冲案翻案的卷宗与证人名单。匣子很沉。

林冲站在他旁边。这位前禁军教头今天穿的是从五品武官的朝服,腰间挂着金枪班的腰牌。他面无表情,但他握枪的手指节发白。

宿元景从轿子里出来,整了整官帽。他看了燕青一眼,低声说:“燕兄弟,今日之事,老夫已做了万全准备。御史台那边有三位御史联名弹劾,枢密院的奏折昨夜已经递进宫里。你只需将证据呈上,实话实说即可。”

“草民明白。”燕青说。

东华门的铜钉大门缓缓打开,内侍尖细的嗓音喊了一声“上朝”。百官鱼贯而入,燕青和林冲跟在宿元景身后,穿过长长的甬道,走进了大庆殿。

大庆殿比他想象中更大。金漆龙柱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,蟠龙藻井层层叠叠地往上收,最后收成一个金色的焦点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俯视着殿中的每一个人。龙椅上坐着一个穿黄袍的中年人,面容清瘦,眼袋很重,靠在龙椅上的姿势不太端正——像是被从被窝里拖起来参加一场不太情愿的早朝。

满朝文武分列两侧。高俅站在武官之首,身着紫色朝服,腰佩玉带,面色平静。他的目光扫过燕青时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容,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——像在看一只爬上了桌面的蚂蚁。

宿元景出列,躬身行礼:“陛下,臣宿元景有本启奏。”

宋徽宗抬了抬手:“准。”

宿元景展开奏折,开始弹劾。他的声音在大庆殿里回荡,字字清晰——高俅贪墨禁军军饷,十年间累计一百五十余万贯;私通江南漕帮,将贪墨所得通过私盐渠道洗入江南钱庄;陷害前禁军教头林冲,指使陆谦设局,逼死林冲之妻。

每念一条,殿上就起一阵骚动。文官们交头接耳,有人面露惊色,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偷偷看向高俅。高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一块礁石。宿元景念完之后将奏折呈上。徽宗没有看,只是淡淡地看向高俅。

“高太尉,宿卿所奏,你有什么话说?”

高俅出列行礼,声音不急不缓:“陛下,宿元景所言,纯属诬陷。贪墨军饷一事,禁军账目每年经户部审计,若有纰漏,户部岂能不知?私通漕帮一事,更是无稽之谈——臣连漕帮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至于林冲之事,当年已经由刑部审结,案由确凿。宿元景翻此旧案,无非是为了打压臣下,为他的枢密院争权。臣请陛下明察。”

徽宗看向宿元景:“宿卿,高太尉说的也有道理。你弹劾他,可有证据?”

“有。”宿元景转身,朝燕青点了点头。

燕青捧着木匣走到殿中,跪下叩首:“草民燕青,叩见陛下。”

徽宗看了他一眼:“你就是燕青?朕听说过你。梁山好汉,相扑无敌,征方腊有功。你不是不愿做官吗?怎么又跑到朕的大殿上来了?”

燕青抬起头,不卑不亢:“陛下,草民不愿做官,是因为草民在江湖上自在惯了。但草民今日站在这大殿上,不是为了做官,是为了替冤死的人说话。草民手中木匣里有高俅贪墨军饷与私通漕帮的往来信件原件,有童贯贪墨军饷的账册副本,有林冲案被掩盖的真相与证人名单。请陛下御览。”

内侍接过木匣,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御案上。徽宗拿起一封信翻了翻,又拿起那本账册看了几页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他放下账册,看向高俅。

“高太尉,这信上的字迹,是你的吗?”

高俅上前一步,拿起其中一封信仔细看了看,然后放下。他的手指在信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收回来,重新拢进袖口。

“陛下,这字迹确实是臣的。但这封信被篡改过。臣确实认识那位漕帮商人,但那是为了刺探江南贼寇的情报,绝非私通。燕青此人曾是梁山贼寇,与臣有私仇。他拿出来的证据,岂能轻信?至于这账册——”高俅拿起王寅的手抄本翻了两页,冷笑一声,“这分明是伪造之物。臣请陛下将燕青拿下,严加审问,揪出幕后主使。”

宿元景正要开口反驳,林冲忽然上前一步,跪在殿中。

他的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大庆殿的寂静里:“陛下,臣林冲,原禁军枪棒教头。十年前被奸人陷害,误入白虎节堂,被诬谋刺,刺配沧州。臣的娘子被高衙内逼迫,悬梁自尽。臣在沧州牢城营,被高俅派去的杀手追杀,若非鲁智深相救,早已死在野猪林。臣今日不求官复原职,不求封赏,只求陛下还臣一个清白——让天下人知道,林冲不是叛臣,不是逆贼。高俅才是。”

高俅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不是慌乱,而是一种阴冷——像一条被踩到了尾巴的蛇。他看着林冲,又看了燕青一眼,忽然转向徽宗,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:“陛下,林冲之事当年已有定论。如今他伙同宿元景、燕青,分明是串通一气,要置臣于死地。陛下圣明,不可被小人蒙蔽。”

徽宗靠回龙椅,闭上眼睛,像是在养神。大庆殿里鸦雀无声,满朝文武都低着头,没有人敢说话。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慢,燕青跪在殿中,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
然后徽宗睁开眼睛。

“此案交由刑部、御史台、大理寺三司会审。高俅暂留太尉府,不得出京。宿元景,你负责督办此案。退朝。”

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庆殿里回荡。百官跪拜,山呼万岁。燕青跪在地上,低着头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。高俅从燕青身边走过,停了一步,没有看他,也没有说话,只是顿了顿衣冠,然后大步走出了殿门。

走出东华门,晨雾已经散了。

阳光洒在石板地上,亮得有些晃眼。宿元景和程先生还在殿内跟三司的官员交涉后续的审讯安排。林冲站在燕青旁边,望着宫门外的御街,久久没有说话。这条街他走过无数次——当年做教头时每天从这条街上骑马进宫,那时候他身边还有妻子,家里还有灯火。

“林教头,令正的清白,今天还了一部分。剩下的,等三司会审。”燕青说。

林冲点了点头:“高俅只要活着,我就不算全还完。不过今天能在皇上面前把他的罪状一条一条念出来,我已经等了十年。”

回到朱贵的院子,时迁正躺在屋檐下晒太阳,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,露出新长出来的粉色皮肤。朱贵又在洗酒缸——只要燕青在东京,他的酒缸就永远洗不完。鲁智深坐在石凳上,面前放了三个空酒碗,看见燕青推门进来,腾地站起来,眼珠子瞪得像铜铃。

“成了?”

燕青在石凳上坐下,拿起鲁智深面前没喝完的酒碗灌了一口,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“三司会审。高俅被停职,软禁太尉府,不得出京。”

鲁智深一掌拍在石桌上,酒碗震得跳了起来:“直娘贼的!痛快!林冲兄弟等了十年,洒家等了五年,终于等到这一天!”

武松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一个酒碗,但没有喝。他的灰色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更淡了,像两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。

“三司会审,不是定罪。高俅在朝中经营二十年,三司里有多少他的人,谁也不知道。”武松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一盆冷水浇在火炭上,“当年我在阳谷县,知县也是三审三问,每一审都铁证如山。最后呢?西门庆家的银子一送到,铁证就成了废纸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
燕青放下酒碗:“我知道。但这次不一样。宿元景压上了枢密院的前途,御史台有三位御史联名弹劾,刑部那边宿元景已经打了招呼——高俅翻不了案。就算三司里有他的人,这次也保不住他。陛下把案子交给了宿元景督办,这本身就说明了他对高俅的信任已经动摇了。”

“所以证据要一份一份地过堂,审一次就公开一次。审得越透,高俅翻案就越难。”朱贵难得插了一句嘴。

鲁智深把大手一挥:“别跟洒家说这些弯弯绕绕的。洒家只问一件事——高俅最后能不能杀?”

没有人回答他。杀高俅,要皇上点头。而皇上会不会杀自己用了二十年的人,谁也不敢打包票。
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汴河上的画舫又开始点灯了,歌声从河面上飘过来,唱的是苏轼的《水调歌头》——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。”燕青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。
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
时迁躺在屋檐下,眼睛都不睁:“去李师师那儿吧?帮我也带个好。就说我伤口好了,改天去听她弹琴。”

燕青没有理他。他推门出去,走在东京的夜色里。今晚月色很好,照得青石板路面泛着银光。路过那家馄饨铺的时候,他停下来要了一碗。老板认得他了,多放了一勺辣油。

“小哥今天气色不错,有喜事?”老板问。

燕青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不是在大名府查假账时那种戏谑的笑,也不是在太尉府赴鸿门宴时那种硬撑的笑,而是从心底里翻上来的一丝轻快,像封了一冬的河水终于听到了冰裂的声音。

“算是吧。”

他放下铜钱,端着馄饨继续往前走。李师师的院子就在前面不远处,紫竹的叶子从墙头探出来,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在跟他招手。他想起昨晚那盘没吃完的桂花糕,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。

推开虚掩的院门,屋里亮着灯。琴案上摆着一盘新做的酱牛肉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,李师师背对着门口坐在灯下,正在调琴弦。听见脚步声,她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——“馄饨凉了就不好吃了。放桌上,先洗手。”

燕青低头看了看手里端着的馄饨,又看了看桌上那碟酱牛肉,忽然笑出声来。他把馄饨放在桌上,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手。井水冰凉,冲在手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,但心里却是暖的。

他擦干手,在矮桌边坐下。李师师转过身来,灯光照在她脸上,眉目如画。

“今天怎么样?”

“三司会审。高俅被停职了。”

李师师没有表现出惊讶或兴奋,只是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酱牛肉,放在碟子里,推到他面前。然后她给自己也夹了一块,慢慢嚼着。嚼完之后她说了一句让燕青差点噎住的话。

“我今天在矾楼听人说,皇上最喜欢的那只白鹤死了。他伤心了一天,连早朝都不想上。要不是宿元景的奏折昨晚就递进去了,今天的早朝他本来要取消的。”

燕青放下筷子,看着李师师。她不是在闲聊——她从来不在正经事上闲聊。白鹤,早朝,皇上不想上朝。她在告诉他,今天的早朝,徽宗是带着一肚子不情愿来的。在这种心态下,他对高俅的袒护已经比平时少了几分。但同时也意味着,等白鹤的事过去,等徽宗的心情好了——他会不会又心软?高俅会不会被轻轻放过?

“你的意思是,三司会审要快,不能拖?”

李师师没有回答,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牛肉。

“吃完再说。桂花糕刚热的,趁热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