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荒山野雨 孤剑少年

残山叠嶂,冷雨横空。

深秋的黑风岭早已褪去了半山青绿,漫山草木尽数枯黄,被连日秋雨打得垂落枝头。山间云雾翻涌,裹着刺骨的秋风穿梭林壑,卷得满地枯叶簌簌翻飞,泥泞的山道蜿蜒曲折,隐没在茫茫雨雾深处。天地间一片昏沉,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连绵不绝,敲打着嶙峋山石,也敲打着山道间一道单薄孤瘦的身影。

少年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,衣衫早已被冷雨彻底浸透,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肩头,冰冷的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入皮肉,浸透四肢百骸。他身形不过十六七岁模样,身形清瘦挺拔,脊背绷得笔直,不见半分佝偻落魄。背后斜负一柄老旧铁剑,剑鞘斑驳朽裂,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,看不出半分神兵利器的风采,反倒像是寻常铁匠铺随手打出的凡铁兵刃,唯有剑柄被长年握持摩挲,光滑温润,隐隐透着经年累月的痕迹。

少年名唤沈砚,是三年前覆灭于江湖浩劫中的青云剑派,最后一位在世的门人。

三年前的中秋之夜,月朗星稀,素来稳居北境名门之首、恪守正道、声望卓著的青云剑派,一夜之间惨遭灭门。一夜腥风血雨,剑气纵横杀伐震天,整座青云山山门破碎,殿宇倾塌,百余名师门长辈、同门师兄弟、年少弟子,尽数倒在血泊之中。昔日香火鼎盛、剑声朗朗的正道名宗,转瞬化作人间炼狱,满山血色浸透青石,数十年基业,一朝归零。

唯有年仅十三的沈砚,被他授业恩师青云子拼死护在怀中。恩师以自身毕生修为挡下致命一击,拖着重伤之躯,破开重重黑衣死士的围杀,将他送出青云山禁地密道。临别之际,恩师气息奄奄,只塞给他半块断裂的羊脂白玉佩,留下一句隐忍蛰伏、勿忘真相、莫堕正道本心的叮嘱,便回身冲入敌阵,以残躯断后,再无归来。

三年光阴弹指而过,昔日懵懂少年,在颠沛流离、亡命追杀中褪去稚气,熬出了一身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冷厉。这三年来,江湖各处都张贴着追杀青云余孽的密令,来路不明的神秘黑衣势力耗费巨大人力物力,遍搜南北山河,誓要斩草除根,不留一丝隐患。沈砚不敢踏入城镇,不敢暴露身形,只能隐匿在荒山大泽、深林险峰之间,昼伏夜出,靠着山野野果、溪涧冷水勉强度日,日夜勤练师门留存的基础剑招,苟存性命。

风雨更烈,山间冷风呼啸而过,卷起雨丝狠狠砸落。沈砚微微垂眸,掌心紧紧攥着那半块白玉佩。玉佩质地温润,边角断裂处参差不齐,裂痕狰狞,一如他支离破碎的师门过往。玉佩之上,刻着半个青云剑派的宗门纹路,纹路古朴细腻,是独一无二的宗门信物,也是如今唯一能够追溯当年灭门惨案真凶的线索。

三年来,无数个寒夜,无数次绝境求生,他便是靠着这块玉佩、靠着心中不灭的恨意与执念撑了下来。他从不怨天尤人,只恨自己年少弱小,修为浅薄,无力护师门,无力报血仇。如今他唯一的念想,便是活下去,练出绝世剑术,查清当年一夜灭门的幕后真凶,亲手斩尽仇敌,告慰山门百余英灵,重振青云剑道荣光。

雨声骤然急促,林间风声突变,原本杂乱的叶落声中,悄然掺入了三道极轻的脚步声。

脚步声落地无声,轻重一致,显然是身负武学、久经潜行暗杀之术的江湖高手。

沈砚脊背瞬间紧绷,常年亡命追杀练就的警觉,让他周身神经瞬间绷紧,一股冰冷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。他缓缓抬起头,清亮的眼眸之中,再无半分少年温润,只剩历经生死淬炼的凛冽寒芒,静静望向右侧幽暗密林深处。

下一瞬,三道黑影自浓密雨林木影之中缓步踏出,动作整齐划一,气息阴寒刺骨。

三人皆是一身玄色劲装,黑衣裹身,贴合身形,便于腾挪厮杀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双阴鸷冰冷的眼眸,眼底杀意森然,不带半分人情温度。三人腰间各悬一柄狭长弯刀,刀身隐在刀鞘之中,却隐隐透出森冷刀气,即便隔着风雨,也能让人感受到刺骨的凶煞之气。

这便是江湖之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煞三兄弟,隶属当年屠戮青云剑派的黑衣暗部,三年来一直专职追杀青云残余门人,双手沾满了青云弟子的鲜血。三年间,无数隐匿幸存的青云外门弟子、俗家门人,尽数折在这三人刀下。

为首的高瘦黑衣人目光冷冷扫过泥泞山道中央的少年,视线在他背后老旧铁剑、以及他紧握玉佩的指尖停顿片刻,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阴冷的低笑,笑声穿透风雨,格外刺耳。

“三年搜山千里,踏遍南北荒岭,我兄弟三人本以为青云余孽早已冻毙深山、葬身兽腹,没想到,这最后一条漏网之鱼,竟藏在这黑风岭苟延残喘。”

左侧矮壮黑衣人踏前一步,周身煞气暴涨,弯刀刀柄在掌心轻轻一转,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响,眼神凶狠如豺狼:“青云剑派满门尽灭,皆是天命,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,偏要硬撑着苟活,当真不知死活。今日撞见,便是你的死期。”

右侧黑衣人沉默不语,只是周身气机牢牢锁定沈砚,脚步悄然挪动,悄然封死了少年身后的退路,配合默契,显然早已联手厮杀无数次。

三年来,沈砚无数次遭遇追杀,从最初的惊慌失措、狼狈逃窜,到如今临危不乱、心静如水。他清楚知晓,鬼煞三兄弟出手狠辣,从不留活口,今日狭路相逢,唯有死战,绝无半分退让余地。

沈砚缓缓松开掌心玉佩,将玉佩小心翼翼揣入贴身衣襟,指尖轻轻按住背后铁剑剑柄。冰冷的剑柄触感传来,让他纷乱的心绪瞬间平复。风雨吹动他单薄的衣摆,少年身姿依旧挺拔,面对三位身经百战的江湖杀手,没有半分退缩畏惧。

“当年青云山百余条人命,尽数葬送在你们这伙贼人手中。三年来,你们四处追杀同门残余,手上血债累累。”

沈砚的声音清冽平稳,没有嘶吼,没有暴怒,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冷意,穿透漫天风雨,字字落地有声。

“今日黑风岭,不是我葬身此处,便是你们三人,血债血偿。”

为首黑衣人嗤笑一声,满眼轻蔑:“区区十六岁黄口小儿,靠着几套残缺基础剑招,也敢大言不惭谈血债血偿?青云剑派早已覆灭,青云剑道已成过往云烟,凭你一人,不过是以卵击石,自寻死路。”

话音未落,他身形骤然暴起。

风雨之中,黑影一晃,速度快如鬼魅,脚下踩诡异步罡,身形飘忽不定,瞬间逼近沈砚身前三尺之地。右手骤然探出,五指成爪,劲风凌厉,直抓沈砚咽喉要害,招式阴毒狠辣,一招便欲夺命。

这一爪速度极快,裹挟多年修为内力,劲风撕裂雨帘,带着凛冽杀机。寻常江湖少年,面对这等杀招,早已心神俱裂,束手就擒。

但沈砚早经无数生死磨砺。

他眼眸骤然一凝,身形不退反进,脚下踏出青云基础步法,身姿轻巧避开咽喉死招,同时反手拔剑。

呛啷——

一声清亮剑鸣划破山间风雨。

老旧铁剑出鞘,没有绝世锋芒,没有震天剑气,却带着少年三年日夜苦修的坚韧力道,剑身横斩,精准劈向黑衣人探出的手腕。剑招朴实无华,是青云剑派最基础的横江渡,无花哨招式,却稳、准、狠,每一分力道都拿捏到极致。

高瘦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显然没料到这少年竟有如此灵敏反应与扎实根基。他仓促收爪变招,手腕翻转,指尖扣向剑身,同时侧身避开剑锋,身形借力后撤半寸。

就在这一瞬,左侧矮壮黑衣人已然扑杀而至,弯刀出鞘,寒光一闪,刀势沉猛,斜劈少年腰侧,招式刁钻,专攻破绽。右侧黑衣人同步迂回,封住少年左右闪避之路,刀气封锁周身,瞬间形成合围绞杀之势。

鬼煞三兄弟联手之术,是经年厮杀磨练的绝杀阵式,一旦成型,同阶武者无人能破。

风雨飘摇,山道方寸之间,刀光剑影骤然交织,凛冽劲气激荡四周,震得漫天雨丝纷纷炸裂。

沈砚以一敌三,身形在三道凌厉刀气之中辗转腾挪,手中铁剑翻飞,基础剑招反复轮转,格挡、拆解、劈刺、闪避,动作行云流水,毫无滞涩。三年深山苦修,无人指点,无人切磋,唯有与野兽争锋、与杀手搏命,早已让他将青云基础剑招练至炉火纯青、返璞归真的境界。看似平平无奇的招式,每一式都暗藏攻守玄机,滴水不漏。

金属碰撞之声连绵炸响,刺耳不绝。

短短数十回合,沈砚衣衫再度撕裂,手臂被刀气扫出浅浅血痕,血水渗出,混着雨水流淌,周身早已疲惫不堪,气血剧烈翻涌。他修为尚浅,内力微薄,终究抵不过三位常年厮杀的老牌杀手。

但他眼底战意丝毫未减,心中执念如火燃烧。

师门血仇未报,真相未明,他绝不能死在此地!

又是一记硬碰,弯刀重重劈在铁剑剑身,巨大力道震得沈砚虎口开裂,手臂发麻,身形踉跄后退数步。

三杀手见状,眼中杀意暴涨,同时提速强攻,三道刀光层层叠叠,封死少年所有退路,绝杀之势已成。

沈砚深吸一口气,任由满口腥甜压入腹中,目光骤然变得无比坚定。他手腕一转,铁剑竖于身前,身姿稳稳扎立泥泞山道,心中默念青云剑派不传心法,残存内力尽数灌注剑身。

风雨呼啸,少年孤剑挺立,面对漫天杀机,一字一句,沉声道:

“今日,我沈砚以青云剑道立誓——此生仗剑江湖,斩尽奸邪,查清灭门真相,重振青云山门!纵使千难万险,身死道消,亦永不回头!”

话音落,剑起。

一抹朴素却决绝的剑光,骤然冲破漫天风雨,迎着三道绝杀刀光,悍然逆势而上。